孙立平:让富人在财富上过瘾,让其他人在生活上不错

一个可能让人哑然失笑的说法

看到这样一个题目,我想不少人会哑然失笑:这说的是什么啊,怎么想出这么个怪诞的说法,怎么想出这么个幺蛾子啊?

听我慢慢说。

首先我们要认清一个事实。无论在道义的层面如何评价,从一个比较长的历史时段来看,贫富差距的扩大是一个不可否认甚至无法改变的趋势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皮凯蒂在《21世纪资本论》这本书中论证说,从一个比较长的历史时段来看,资本的报酬要高于经济增长的速度、高于劳动的报酬。

更重要的是,对于这种趋势,几乎人人心知肚明,但世界各国政府要么对此持一种容忍的态度,要么认真采取的措施无功而返。不能说,人们对解决这个问题都是没有诚意。关键是,人们明智地认识到,抑制这种趋势,不但没有可能,而且会妨碍经济的发展。

比较能够为人们所接受,实践证明也是相对比较成功的,是另辟蹊径,用另一种思路来解决问题。这条思路,通俗一点说,就是让富人在财富上过瘾,让其他人在生活上不错。也就是说,在市场中相对容忍财富的积聚,在市场之外用其他手段干预消费和生活,尽可能使发展的成果能够惠及全体国民。

不同时代的贫富差距

不过,我们需要意识到的一点是,在不同时代,贫富差距的实质性含义是不一样的。最直观地说,在传统社会中,贫穷会饿死人,现在还会吗?一般不会了,尽管个别的也会有。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这是人们对当时社会贫富悬殊的一种描述。这样的现实无疑是罪恶的。在过去漫长的历史中,曾有无数志士仁人为改变这种状况而不懈努力。但我们要把这个事情定位清楚,这是匮乏时代贫富悬殊的典型情景。

在匮乏时代(大体相当于低收入阶段),由于资源极为有限,那时人们的收入和财富与消费水平,是直接对应的。我们经常说那个时代的有钱人,是吃香的喝辣的。但反过来说,那时富人的财富除了保证他们吃香的喝辣的,此外剩下的也就没有多少了。用学术一点的术语,那时候的恩格尔系数很高。

但在一些国家进入丰裕阶段(大体相当于高收入阶段)的时候,情况有所不同了。我们今天提到马斯克,提到比尔盖茨,会说他们吃的比我们怎么怎么好吗?不会的。因为我们今天吃的即使不如他们好,也差不了太多。从他们本身来说,食物的消费,甚至基本生活的消费,哪怕是奢侈一点的消费,在其总财富中也微不足道。用个不太确切的说法,如果前者可以叫绝对贫困,后者可以叫相对贫困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丰裕社会中,收入和财富拥有的水平与个人的消费已经不完全是对应的,在极端的情况下,甚至关系有限。这就是我们社会中的那个说法:腰缠万贯,每日不过三餐;广厦千间,夜寝不过六尺。于是,财富的性质开始发生变化,同时,也就有了不愿做富豪的中产。是的,做富豪可能生活得更好一些,但我不愿意操那个心,挨那个累。

用另一种眼光看财富积累

标题上说,让富人在财富上过瘾,说的就是后面这个阶段的事情。对这个说法,很多人听了可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。老实说,我心里也不舒服。但这是一个无奈的现实,我也想不出用更舒服一点的方式来表达。我们只能先用这个说法,然后用条件加以限定就是了。

如果,我说的是如果,如果社会中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,就有可能允许一部分财富较多地集中到一部分人的手里,使这些财富用另一种方式来造福全体国民。有句话,我很不愿意说出口,但在很大程度上又不能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:在一个比较规范的、正常的社会里,财富是智力或能力的一种体现。如果社会能够用合适的制度来引导,将这部分集中起来的财富主要用于经济与社会发展,如投资,如创新,如扩大生产规模,如公益和慈善事业,又有何不可?

这就是我在题目中说的让富人在财富上过把瘾的含义。也就是说,你可以对财富在名义上拥有,在法律上拥有,但这个财富最终要服务于社会。作为财富拥有者的个人来说,他们要的是成就感,要的是通过财富来做事情。所以,我说是过把瘾。因为在天文数字的财富面前,财富已经失去个人消费的意义。比如前面提到的马斯克、比尔盖茨,人们会觉得这样的财富积累是一种罪恶吗?会理直气壮地要求打土豪分田地吗?分了又会如何?当然,把财富导向正当的轨道,需要制度和政策的引导和保障。

让普通人生活得不错

也许有人会说,你怎么光为富人着想啊,我们穷人,我们普通人怎么办?不容否认,在现实社会中,我们大多数人仍然在为柴米油盐而奔忙,我们面临着最基本的生活甚至生存问题,即使是温饱不成问题,还有不少人在为房贷,为孩子的学费发愁。我们怎么办?我们的出路在哪里?而且,即使是在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,贫富差距也仍然是一个严重的问题,有些穷人的生活也是很窘迫的。

我想,先从一个研究说起。前些年,芝加哥大学的两位教授曾经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:从2000年到2011年年底,美国最富10%的人与最穷10%的人相比,收入差距扩大了19%。这说明,收入意义上的贫富差距在扩大。但在同样时间里,两者之间的消费比却从2000年的4.2倍,下降到了2011年的3.9倍。这个研究说明,在两者收入差距扩大的同时,他们在消费上的差距却缩小了。为什么会这样?源于再分配和对消费过程的干预。

前些年,陈志武教授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分类:收入分配、财富分配、消费分配。他认为这三者不是完全一致的。我理解他的意思是说,当贫富差距扩大成为一种趋势,我们已经有点无能为力,而且这种差距也是为社会所需要的情况下,我们能不能通过另外一套办法,把这个消费分配差距保持在一个比较小的、比较低的水平上?而这就需要一整套有效的、公平的国民收入分配体系的建立。如何做到这一点,是需要在当今时代进行探索的问题。

中国,我们的问题是什么样的?

说到这里,还有朋友会说,你说的很多都是逻辑上的,而且,中国哪是这个问题啊,中国哪到这个阶段了啊。不错,我们现在就中国的情况来说。

首先,我们需要有一个定位。如果用低收入阶段来界定匮乏社会,用高收入阶段来界定丰裕社会,那中国现在属于哪个阶段?就按照流行的说法,我们是中等收入国家吧,这样我们大体可以将其看作是一个中间性的阶段。在这个中间性阶段上,我们要同时面对两种类型的贫富问题。

也就是说,我们现在面对的贫富差距,既有匮乏社会性质的,也有丰裕社会性质的,既有绝对贫困的问题,也有相对贫困的问题。中国需要同时解决这两类问题。但必须要强调一点,不管怎么说,从总体来看,我们现在面对的贫富差距问题,与40多年前相比,已经不完全一样了。

但如果仅仅这么说,还是比较含糊和笼统。但如果将这个问题放到区域格局中来看,可能更清楚一些。

大家都知道,中国的地区差距、城乡差距之大,可能不亚于国家与国家之间。在《世界有望进入下一个技术周期》一文中,我们探讨了进入下一个科技爆炸周期的可能性。换句话来说,在一个内部差距甚大,甚至可以说不同部分是处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社会中,我们面临着双重的挑战:在这个社会的一端,面对国际竞争,要抢占技术进步的制高点,要实现产业技术的升级。在另一端,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的最基本生计问题要解决。

前者要求财富的积聚,后者要求财富的扩散。这就是我们在贫富问题上面临的基本困境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生活在不同地区,身处不同的阶层与群体,感受的问题及产生的诉求可能完全不同。非洲式的问题意识与美国式的甚至北欧式的问题意识交织在一起。这注定了中国在平衡这种关系上面临着更为复杂的局面。

本文不在于提出和解决具体问题,而是想表明,在贫富的问题上我们需要一些新的思维。否则,这个社会不但得不到公平,还将失去活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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